PART 04 · 第 34 篇

上下级之间

权力差里的心动

于意云 · 约 8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实习生对带教老师，学生对导师，员工对上司，就医者对医生。有权力差的关系里，心动容易和仰慕、感激、依赖混在一起；有权的一方，也更容易把对方的顺从和友善读成好感。

有一类心动发生在不对等的关系里。实习生对带教老师，研究生对导师，新员工对部门领导，来访者对心理咨询师，就医者对主诊医生。这些关系里，一方有经验、有资源、有决定权，另一方在学习、在求助、在等待评价。被这样一个人关注、指点、照顾，很容易生出好感，有时候会发展成心动，甚至觉得这就是爱情。

权力差会从两个方向改变人的感受。权力少的一方会格外关注权力多的一方，仰慕、感激、依赖很容易混进好感里，让人分不清自己的感觉是什么。权力多的一方更容易行动、更少顾忌，也更容易把对方出于依赖的顺从和友善读成对自己有意思。医生、心理咨询师这类照顾人的职业，也会因为提供关注和照顾而格外容易让人生出好感。一方依赖另一方时，愿不愿意常常说不清楚。很多职业对这类关系定下了边界，原因就在这些地方。

仰望

权力少的一方，会更留意权力多的一方。有研究指出，人在依赖别人、对方掌握着自己的前途时，会花更多的注意力去了解对方，揣摩他的想法、留意他的喜好，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处境¹。反过来，权力多的一方不需要这样，他对下属的了解往往更粗略。

这种不对等的注意力，很容易被感受成喜欢。实习生每天琢磨带教老师的一句评价，研究生反复回想导师的一个眼神，这些本来是在意自己前途的正常反应，久了就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想他。再加上对方的能力和见识让人仰慕，对方的指点和提携让人感激，几样混在一起，人很难分清哪部分是喜欢，哪部分是仰慕、感激和在意前途。

照顾者

照顾人的职业，情况更特殊一些。心理咨询里很早就注意到，来访者常常会对咨询师产生强烈的感情，包括爱慕。原因不难理解，咨询师专注地倾听你，理解你，接纳你最脆弱的部分，这种被全心关注的体验，在日常生活里很少见。来访者还会把对生命中重要的人的感情，转移到咨询师身上，心理学里管这叫移情。

医生和就医者之间也有类似的情形。生病、焦虑、需要帮助的时候，一个专业、耐心、照顾你的人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。

医美门诊里，这种好感更容易出现。就医者来谈的本来就是自己的长相，医生会长时间端详她的脸，细致地讲哪里好、哪里还可以更好，治疗后又有多次复诊，被这样专注地看待，在别处很少有。比较稳妥的做法，是医生和咨询师把关注限定在诊疗之内，避免私下联系和诊疗以外的单独见面；就医者那一方的好感，多半是对这份关注的回应。

正因为这种感情来得容易，而且主要来自职业角色带来的关注和照顾，心理咨询和医疗行业都把和来访者、就医者发展亲密关系列为禁区。有研究梳理过咨询师和来访者发生亲密关系的案例，发现这类关系对来访者的伤害往往很大，常见的有内疚、羞耻、信任受损、抑郁，有的影响持续多年²。

有权的一方

权力也会改变有权一方的感受和行为。一篇综述梳理了大量研究，发现拥有权力的人更容易行动，更少顾虑，更关注自己想要什么，也更少考虑别人的感受和后果；权力少的人则更留意威胁和别人的意图³。

有一项研究专门看了权力和读信号的关系⁴。研究者让一部分被试担任领导角色，另一部分担任下属。担任领导的被试，更容易预期下属对自己有性方面的兴趣，这种情况在下属单身、有可能发展时最明显；在面对面的互动里，本来就对随意性关系比较开放的领导者，会把下属的友善读成兴趣，也更可能表现出带有暗示的举动。研究者认为，这是权力导致性骚扰的一条途径。

下属对上司微笑、附和、殷勤，很多时候是出于工作需要和对处境的顾虑，在有权的一方眼里，却可能被读成了好感。这是职场里很多误会和骚扰的来源之一。

同意

不对等的关系里，同意是一件复杂的事。权力少的一方，即使心里并不愿意，也可能因为担心影响工作、学业、治疗，不敢明确拒绝；即使心里愿意，这份愿意里也可能掺着仰慕、感激和依赖，过一段时间回头看，自己也不确定当时是怎么想的。

一段关系开始时双方都愿意，结束时，代价却常常不对等。权力少的一方可能失去工作机会、学业指导、治疗关系，权力多的一方的损失通常小得多。

职场

职场里的恋爱很常见，同事之间每天见面，有共同的话题和经历，熟悉、相似、一起经历事情，都在起作用。有研究梳理了职场恋爱，发现同级之间的恋爱，同事一般能接受；上下级之间的恋爱，同事的看法往往更负面，会担心偏袒和不公平⁵。

上下级之间的心动，除了两个人自己的感受，还牵涉到工作中的评价、资源和公平。很多公司对此有明确的规定，要求报告或者调整汇报关系，原因也在这里。

分辨

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心动，可以试着把几种感受分开来看。仰慕，是欣赏他的能力、见识、地位，希望自己也能那样。感激，是感谢他给你的指点、机会、照顾。依赖，是你需要他，你的前途、学业、治疗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。喜欢，是你被他这个人吸引，想靠近他，和他在一起开心。

这几种感受常常混在一起，彼此加强。分开来看，可以问自己，如果他没有现在的身份和权力，只是一个普通人，你还会这样喜欢他吗？如果你们的关系结束了，你不再需要他的指点和帮助，这份感觉还会在吗？

练习

如果你正对一个比你更有权力的人心动，可以按上面四种感受，分别写下你对他的感觉，看看哪一种最多。再想一想，他对你的方式，是在他的职业角色之内，比如认真指导、耐心解答、专业地照顾，还是超出了这个范围。如果是前者，你感受到的关注和照顾，可能是他对每个人都会做的事。

如果你是权力多的那一方，可以想一想，对方对你的友善和顺从，有多少可能只是出于处境。在不确定的时候，宁可多一分谨慎。

回到那些不对等的关系。在这里心动很常见，也很自然，只是心动里常常掺着仰慕、感激和依赖，有权的一方也常常读错信号；分清这些，再决定怎么做，对两个人都更公平。下一篇写单恋，没有回应的喜欢为什么常常持续得特别久。

注

¹ Fiske S T. Controlling other people: the impact of power on stereotyping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1993, 48(6): 621-628.

² Pope K S, Bouhoutsos J C. Sexual Intimacy Between Therapists and Patients. New York: Praeger, 1986.

³ Keltner D, Gruenfeld D H, Anderson C. Power, approach, and inhibition. Psychological Review, 2003, 110(2): 265-284. doi:10.1037/0033-295X.110.2.265

⁴ Kunstman J W, Maner J K. Sexual overperception: power, mating motives, and biases in social judgment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2011, 100(2): 282-294. doi:10.1037/a0021135

⁵ Pierce C A, Byrne D, Aguinis H. Attraction in organizations: a model of workplace romance.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, 1996, 17(1): 5-32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