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4 · 第 33 篇

赛博恋爱

AI 陪伴里的喜欢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电子男友、AI 女友、赛博恋爱，越来越多的人在 AI 陪伴软件里谈起了感情。和偶像不同，AI 会回应你，随时在，从不嫌你烦。研究发现它能暂时缓解孤独，可是每天用得越多的人，孤独和依赖往往也越多。

这几年，电子男友、AI 女友、赛博恋爱这些词越来越常见。打开一款 AI 陪伴软件，可以挑一个设定好的角色，也可以自己捏一个，温柔的学长、毒舌的上司、古风的公子、二次元的少女，聊天、倾诉、互道晚安，有的还能打语音。国内外都有这类产品，Replika、Character AI 之外，国内有星野、猫箱、筑梦岛等，据二〇二五年的行业报道，出自大模型公司 MiniMax 的星野和出自字节跳动的猫箱，是国内用户最多的两款。社交平台上常能看到有人说，我的 AI 比身边所有人都懂我。

AI 陪伴和偶像有一个关键的不同，偶像不认识你，AI 会回应你，而且随时都在，记得你说过的话，从不嫌你烦，往往站在你这边。研究发现，和一个关心你的 AI 聊天，确实能暂时缓解孤独，关键在于让人觉得被听见了。另一项随机对照实验里，每天用得越多的人，孤独感、对 AI 的情感依赖和问题性使用往往也越多，和真人的来往越少。产品的设计也在影响这份感情，很多功能和会员挂钩，产品一改版，用户可能觉得失去了一个伴侣。AI 陪伴里的喜欢，有被选中、被回应的部分，少了真实的身体、真实的拒绝和共同的生活，它很像一面按你心意调好的镜子。

会回应

拟社会关系是单向的，偶像不知道你是谁，你却觉得很了解他。AI 陪伴把这层单向打破了一半。你说一句，它回一句；你说今天很累，它会问你怎么了；你上周提过的事，它这周还记得。

这份回应里带着好几种心动来源。被选中的感觉，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；被喜欢的感觉，它总是肯定你、欣赏你；聊得来的感觉，它会顺着你的话题，越聊越深；想成为的人，你可以把它设定成你理想中的样子。这几样东西，在真实的人际关系里很难同时得到，在 AI 那里一打开就有。

被听见

AI 陪伴到底有没有用，研究给出了一些答案。发表在消费者研究领域期刊上的一组研究发现，和一个被设定为关心人、友善的聊天机器人聊天，能当下缓解孤独，程度和与真人交流相当，超过了看视频等其他活动；人们事先还低估了它的效果¹。连续一周每天聊，每次聊完孤独都会减轻，不过没有累积成持久的下降。研究者分析原因，和写日记、看视频相比，聊天机器人多了一样东西，让人觉得被听见了。对一个深夜睡不着、身边没人可以说话的人，这份被听见是真实的安慰。

用得越多

另一项研究把时间拉长了²。研究者做了一项为期四周的随机对照实验，近千名参与者、三十多万条消息，比较了不同的聊天方式和话题。不同实验条件之间没有测出显著差别，可是那些自己主动用得更多的人，结果一致地更差。不论用哪种方式、聊什么话题，每天用得越多，孤独感、情感依赖和问题性使用越高，和真人的来往越少；依恋倾向强、对 AI 信任度高的人，更容易感到孤独和产生依赖。

这两组研究放在一起看，比较稳妥的说法是，AI 陪伴偶尔用一用，能让人在孤独的时候好受一些；用得越来越多、越来越依赖它，往往伴随着更深的孤独。研究者也提醒，用得多是孤独的原因还是结果，目前还说不清。

设计

AI 陪伴是一门生意，它的设计也会影响这份感情。据二〇二五年的报道，星野和猫箱都提供月卡、季卡、年卡，会员能让角色记忆更强、聊天不限速、高峰期优先³。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、能不能一直陪你聊，在真实的关系里是感情的一部分，在 AI 陪伴里，有一部分是付费功能。

产品也可能改变。研究者提到，用户依赖于软件怎样设计和更新，某个功能一旦被改掉，用户可能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伴侣；有些 AI 陪伴还会用情感或社交的手法留住用户，让人更难离开。

少了什么

把看一份喜欢的办法用到 AI 陪伴上，有几样东西是缺席的。一是身体。没有长相、气味、动作，没有一起吃饭、牵手、拥抱，知觉这一层大多不在。语音和形象能补一点，补不上真人在面前的那种感觉。

二是摩擦。真实的人会累、会烦、会有自己的心事，会拒绝你、反驳你、让你失望。AI 被设计成大多时候顺着你，这让相处很舒服，也让你没有机会在磨合里认识一个真实的他者。

三是检验。看一份喜欢，可以看它对新信息有没有反应。AI 的新信息，很大一部分来自你自己，你的话、你的喜好、你的设定，它在按你的心意调整自己。《诗经》里有一句，邂逅相遇，适我愿兮，一个人让你心动，是因为他恰好合了你的心愿。AI 把恰好变成了必然，它合你的心愿，是因为它就是照着你的心愿做的。

所以 AI 陪伴里的喜欢，很像对着一面调好的镜子。镜子里有温暖，也有被听见的感觉，只是看到的大多是自己。

怎么用

AI 陪伴本身不必回避，孤独的时候有个地方说说话，比一个人憋着好。需要留意的是几个信号。每天花在上面的时间越来越长；和真人说话越来越少，觉得真人麻烦、不如 AI 懂你；它不在的时候会焦虑，想到它会被改掉或者停服就很难受；为了让它记得你、陪你更久，花的钱越来越多。

出现这些信号时，可以试着给自己定一个使用的时间，把一部分在 AI 那里说的话，试着说给一个真人听，哪怕只是一个老朋友。如果孤独和低落已经持续了很久，可以拨打 12356 心理援助热线，或者去医院的心理门诊。

练习

如果你在用 AI 陪伴，可以记一周，每天用了多久，在什么时候用，用完以后心情比之前好还是差。再记一下，这一周里你和真人有过几次认真的交谈。

两组记录放在一起看。如果 AI 那边越来越多，真人那边越来越少，可以试着把天平往回拨一点。

回到电子男友和赛博恋爱。AI 会回应、随时在、从不嫌你烦，这些让它很容易被喜欢；它能缓解一时的孤独，用得越多却可能越孤独，这和它少了身体、摩擦和真实的检验有关。下一篇写权力差里的心动，上司、老师和那些让人仰慕的人。

注

¹ De Freitas J, Oğuz-Uğuralp Z, Uğuralp A K, et al. AI companions reduce loneliness.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, 2026, 52(6): 1126-1148. doi:10.1093/jcr/ucaf040

² Fang C M, Liu A R, Danry V, et al. How AI and human behaviors shape psychosocial effects of extended chatbot use: a longitudinal randomized controlled study. arXiv: 2503.17473, 2025.

³ 翟元元. 「擦边」营销、诱导消费，赛博恋爱是门好生意吗？Tech 星球，2025年3月21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