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4 · 第 32 篇

隔着屏幕

对偶像的喜欢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女友粉、男友粉、塌房、脱粉，饭圈里有一整套词描述对偶像的喜欢。这是一种单向的亲密，对方不知道你是谁，你却觉得很了解他。它得不到回应，也很少有机会被现实检验。

饭圈有一整套自己的词。喜欢偶像的人里，有女友粉、男友粉，把偶像当成理想的恋人；有妈妈粉、姐姐粉，像看着自家孩子长大；有事业粉，只关心偶像的作品和前途。偶像在社交平台上回复了某条粉丝评论，叫翻牌；偶像在镜头前和粉丝互动，叫营业；偶像曝出恋情或者丑闻，形象崩塌，叫塌房；粉丝因此不再喜欢，叫脱粉。这些词描述的，是一种很多人都有过的喜欢，隔着屏幕，对方不知道你是谁，你却觉得很了解他，甚至觉得他懂你。

心理学里管这种关系叫拟社会关系，它是单向的，感觉上却像双向的。对偶像的喜欢有不同的程度，大多数人只是把它当作娱乐和社交话题，少数人投入很深，极少数会发展到影响生活的地步。这种喜欢有它的好处，对自我评价低、比较孤单的人，它能带来一些安慰。它也有自己的特点，得不到真实的回应，也很少有机会被现实检验，想象可以一直保持完美。偶像行业很懂得经营这种亲密，被选中、不确定、熟悉感、想成为的人，这几样在饭圈里都能看到。塌房，就是现实突然闯进了想象。

单向的亲密

拟社会关系这个说法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两位社会学家提出的¹。他们注意到，电视和广播里的主持人会直接对着镜头说话，像是在和每一位观众聊天，观众也会因此觉得自己和主持人很熟，好像认识了一个朋友。这种亲密是单向的，主持人并不认识屏幕前的任何一个人，可是观众的感受是真实的。

今天的偶像和观众之间，比那时近得多。社交平台、直播、视频，偶像的日常生活、喜怒哀乐，粉丝都能看到，有时还能留言、被回复。这让单向的关系更像双向，粉丝觉得自己了解他、陪伴着他，甚至和他之间有某种特别的联系。

三种程度

对偶像的喜欢有深有浅。有研究编制了一份问卷，测量人们对名人的投入程度，发现大致可以分成三种²。

最浅的一种是娱乐和社交，喜欢看偶像的作品和动态，和朋友聊起他，觉得开心。大多数人属于这种。深一些的是强烈的个人感情，觉得自己和偶像之间有特别的联系，经常想到他，他的事好像就是自己的事。

最深的一种已经接近病态，比如相信偶像会回应自己的感情，愿意为他做出极端的事。这种只出现在很少一部分人身上。大多数人对偶像的喜欢，停留在第一种，偶尔深一些，过一段时间又淡下来。

好处

对偶像的喜欢并不只是幻想。有研究发现，对自我评价低的人来说，想一想自己喜欢的名人，会让他们觉得离理想中的自己更近了一些；想到身边亲近的人，反而没有这个效果³。偶像身上有自己想成为的样子，喜欢他，就像是和那个样子建立了一点联系，而且不用担心被拒绝。

对比较孤单的人，偶像的陪伴也是一种安慰。每天看他的动态，听他的歌，看他的直播，生活里多了一些期待和话题，也多了一群有共同爱好的朋友。青春期的孩子对偶像的迷恋，很多时候也是在安全的距离里，第一次体验喜欢一个人的感觉。

失去

正因为感受是真实的，失去也是真实的。有研究请三百多位观众设想，如果自己最喜欢的电视角色停播或者退场，自己会有什么反应⁴。很多人预想的反应和失恋相似，越投入的人越难过。在亲密关系里容易焦虑、害怕被抛弃的人，预想中的难过最强烈。

塌房带来的失落，比角色退场更复杂。偶像曝出恋情，女友粉会觉得被背叛；偶像曝出丑闻，粉丝会觉得自己一直喜欢的是一个假象。拟社会关系平时没有机会被现实检验，想象可以一直保持完美；塌房的那一刻，现实一下子闯了进来，想象被打碎，落差格外大。

设计出来的亲密

偶像行业很清楚怎样经营这种亲密。几种常见的心动来源，在饭圈里都能找到。

被选中的感觉。偶像在成千上万条评论里回复了你那一条，在签名会上对你多说了一句话，在直播里念到了你的名字。这一刻你从人群里被挑了出来，分量很重。

不确定。翻牌是时有时无的，你不知道哪一次会被回复，于是一直在留言、一直在等。这和老虎机的原理一样，奖励时有时无，人反而更投入。

熟悉。每天刷到偶像的动态，看他的日常，多见几次就会更有好感，这种熟悉感让人觉得他像身边的人。

想成为的人。偶像身上通常集中了很多理想化的特质，好看、努力、温柔、有才华，喜欢他，有一部分是向往那样的自己。

喜欢偶像依然是真实的，偶像的作品和努力也是真实的，看清楚这些，有助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投入这么多，也有助于在投入过多时，知道从哪里慢下来。

偶像与身边的人

对偶像的喜欢，有时会影响人对身边人的感受。偶像经过精心的包装和挑选，展示出来的是最好的一面，身边的人很难和他相比。如果心里一直用偶像做标准，身边的人就怎么看都差一点。

两种喜欢的性质也不同。对偶像的喜欢不需要回应，不需要磨合，不会有争吵和失望，可以一直完美；对身边人的喜欢有好有坏，有真实的回应也有真实的麻烦，能真正走进生活的是这一种。

练习

如果你有喜欢的偶像，可以想一想，你喜欢他的程度大概在哪一种，是娱乐和社交，还是强烈的个人感情。你每天在他身上花多少时间和钱，这些投入让你开心，还是让你焦虑。

再想一想，你喜欢他的什么，是作品、长相、性格，还是他让你想成为的那种人。这些东西，你在身边的人身上看到过吗。

如果你发现自己对偶像的投入已经影响到了睡眠、工作、学习，或者让你和身边的人越来越疏远，可以试着减少刷他动态的时间，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里。

回到那些饭圈里的词。女友粉的喜欢是真实的，塌房的难过也是真实的；隔着屏幕的喜欢可以一直保持完美，是因为它很少被现实检验。下一篇写会回应的另一块屏幕，AI 陪伴里的喜欢。

注

¹ Horton D, Wohl R R. Mass communication and para-social interaction: observations on intimacy at a distance. Psychiatry, 1956, 19(3): 215-229.

² McCutcheon L E, Lange R, Houran J. Conceptualization and measurement of celebrity worship.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, 2002, 93(1): 67-87.

³ Derrick J L, Gabriel S, Tippin B. 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self-discrepancies: faux relationships have benefits for low self-esteem individuals.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2008, 15(2): 261-280. doi:10.1111/j.1475-6811.2008.00197.x

⁴ Cohen J. Parasocial break-up from favorite television characters: the role of attachment styles and relationship intensity.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2004, 21(2): 187-202. doi:10.1177/026540750404137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