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4 · 第 30 篇
朋友的一见如故
少了性吸引还剩什么
有些朋友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投缘，后来成了多年的知己。朋友之间的一见如故，熟悉、相似、彼此敞开照样起作用，只是少了性吸引。拿它和两性的心动对照，能看出哪些成分是两性吸引独有的。
《列子》里有一个故事。伯牙弹琴，心里想着高山，钟子期听了说，善哉，峨峨兮若泰山；心里想着流水，钟子期又说，善哉，洋洋兮若江河。伯牙心里想什么，钟子期都能听出来。后来钟子期去世，伯牙摔了琴，终身不再弹。知音这个词就从这里来，两千多年来，中国人一直用它形容那种一见就懂、难得一遇的朋友。
现代人也有自己的知音。大学报到第一天，和某个室友聊了一晚上，后来成了最好的朋友；工作以后在某个项目里认识一个人，几句话下来就觉得对方懂自己；网上因为同一个爱好认识的人，聊着聊着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或兄弟。这些一见如故，和两性之间的心动在感觉上有很多相似之处。
朋友之间的一见如故，起作用的东西和两性心动大部分相同，熟悉感、相似、彼此敞开、互相欣赏、被对方特别对待、对方带来新的东西，只是少了性吸引这一项。第一次聊天时的感觉，能在相当程度上预测两个人以后会不会成为朋友。朋友之间不只是兴趣相近，连大脑对同一段视频的反应都更相似。从一见如故到真正的好朋友，需要几百个小时的相处。拿友情和两性心动对照，能看出性吸引带来的三样东西：外貌的分量更重，关系是排他的，不确定带来的焦虑更强。
第一次聊天
有一项研究在大学新生开学第一天做了一个简单的安排1。研究者让互不认识的同学两两配对，聊几分钟天，然后请每个人预测，和这位同学以后发展成什么关系会对自己有多大好处，能不能成为朋友、熟人，还是没什么来往。九周以后，研究者回访这些学生。第一天聊完时觉得对方有前途的，九周后果然更可能成了朋友。几分钟的第一印象，对之后几个月的交往有相当强的预测力。
这和两性的心动很像，第一眼、第一次聊天时的感觉，会影响人之后愿不愿意投入、怎样投入，而这种投入又会让最初的判断变成真的。
物以类聚
朋友之间的相似，是社会学里研究得很多的现象。一篇综述梳理了大量研究后指出，人们的朋友在年龄、教育、职业、地域、价值观等方面，往往和自己很相似，相似程度远高于随机2。这里有选择的作用，人更愿意和像自己的人交往；也有环境的作用，人能遇到的本来就多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。
有一项研究把相似推到了大脑层面3。研究者先调查了一个研究生班级里所有人之间的朋友关系，再请其中一部分人看同一组视频，同时记录他们的大脑活动。朋友之间看视频时的大脑反应，比非朋友之间更相似，关系越近，相似程度越高。一见如故的那种懂，可能有一部分就是两个人对世界的反应方式本来就很像。
时间
一见如故只是开头，要成为真正的好朋友，还需要大量的时间。有一项研究调查了刚搬到新城市的人和刚入学的大学生，追踪他们新结识的朋友关系怎样发展4。从认识变成普通朋友，大约需要相处五十个小时；变成朋友，大约需要九十个小时；变成好朋友，需要两百个小时以上。一见钟情也一样，一个人到底怎样，需要很多时间才能知道。
少了什么
把朋友之间的一见如故和两性的心动放在一起对照，能看出性吸引带来了什么。一是外貌的分量。朋友之间也会受外貌影响，好看的人更容易被人接近，但交朋友时，人更看重聊不聊得来、合不合得来。两性心动里，外貌在第一眼的分量要重得多。
二是排他。朋友可以有很多个，你有一个知己，不妨碍你再有另一个；对方有别的好朋友，你一般也不会太在意。两性之间的喜欢通常是排他的，对方心里有别人，或者对别人也好，就会引起强烈的不安。
三是不确定的分量。朋友之间也有猜不透的时候，但因为不排他、承诺的要求低，猜不透带来的焦虑也小得多。两性之间，对方喜不喜欢自己、关系是什么性质，往往牵动全部心思，不确定的作用被放大，着魔也更容易发生。
这几项差别说明，两性心动里那些特别强烈、特别让人放不下的部分，有不少来自性吸引和排他。拿掉这些，剩下的熟悉、相似、敞开、欣赏，就是朋友之间也有的那部分。
异性朋友
异性之间的友情，情况更复杂一些。有研究调查了一批有异性好友的大学生和成年人，发现男性对女性朋友有好感的比例，明显高于女性对男性朋友有好感的比例5。男性还普遍高估了女性朋友对自己的好感，女性则低估了男性朋友对自己的好感。对朋友的好感被列为这段友谊的负担的次数，是把它列为好处的五倍。
这和男女读异性信号时的偏差方向一致。异性朋友之间，一方的友情可能被另一方读成了好感，一方的好感也可能被另一方当成了友情。很多人在异性朋友关系里纠结，不确定对方到底怎么想，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友情还是喜欢，原因就在这里。
朋友式的心动
还有一种情况，是对一个新朋友产生强烈的欣赏和亲近，想经常见到他，想知道他的近况，想得到他的认可，但没有性方面的兴趣。网上有人管这叫朋友式的心动。这种感觉和两性的心动很像，起作用的是同样的东西，被对方吸引，想靠近他，想成为他那样的人。
它说明心动不一定都指向恋爱。分清自己对一个人的感觉里有没有性吸引，有助于看清这份感情是什么，也能避免把强烈的友情误当成爱情，或者把爱情硬压成友情。
练习
可以想一个你和他一见如故、后来成了好朋友的人，回想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，是什么让你觉得投缘。再想一想你现在喜欢的那个人，第一次见面时让你心动的是什么。
把两份回忆放在一起比一比。哪些东西是两边都有的，比如聊得来、觉得像、对方很懂你；哪些东西只出现在后一份里，比如他的长相、你想单独拥有他的感觉、猜不透他时的焦虑。
只出现在后一份里的，就是性吸引和排他带来的部分。它们让心动更强烈，也让人更容易放不下。两边都有的那部分，往往是一段关系里更持久的东西。
回到伯牙和钟子期。知音难得，一见如故的友情和一见钟情的爱情，大多是相同的东西；多出来的那部分来自性吸引，它让喜欢更热烈，也更容易让人失了分寸。下一篇写没见过面的喜欢，只有文字的时候，哪些东西在起作用。
注
1 Sunnafrank M, Ramirez A. At first sight: persistent relational effects of get-acquainted conversations.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2004, 21(3): 361-379.
2 McPherson M, Smith-Lovin L, Cook J M. Birds of a feather: homophily in social networks.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, 2001, 27: 415-444.
3 Parkinson C, Kleinbaum A M, Wheatley T. Similar neural responses predict friendship. Nature Communications, 2018, 9(1): 332. doi:10.1038/s41467-017-02722-7
4 Hall J A. How many hours does it take to make a friend?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2019, 36(4): 1278-1296.
5 Bleske-Rechek A, Somers E, Micke C, et al. Benefit or burden? Attraction in cross-sex friendship.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, 2012, 29(5): 569-596. doi:10.1177/0265407512443611
参考来源
- Wilson T D, Dunn D S, Bybee J A, et al. Effects of analyzing reasons on attitude-behavior consistency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84, 47(1): 5-16.
- Tennov D. Love and Limerence: The Experience of Being in Love. New York: Stein and Day, 1979.
- Kenny D A. Interpersonal Perception: A Social Relations Analysis. New York: Guilford Press, 1994.
- Hönekopp J. Once more: is beauty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? Relative contributions of private and shared taste to judgments of facial attractiveness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: Human Perception and Performance, 2006, 32(2): 199-209.
- Germine L, Russell R, Bronstad P M, et al. Individual aesthetic preferences for faces are shaped mostly by environments, not genes. Current Biology, 2015, 25(20): 2684-2689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