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2 · 第 09 篇

平均与对称

脸上的共享审美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平均的脸好看，这个结论很稳；对称也加分，对称代表健康的说法证据却很弱。很多人照镜子顺眼、看照片别扭，也和这件事有关。

很多人有过这样的体验，照镜子时觉得自己还挺顺眼，看朋友随手拍的照片却觉得别扭，好像哪里不对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有研究专门测过这件事¹。研究者给一批女大学生各拍一张正面照，冲印两张，一张是正常方向，一张左右翻转，相当于镜子里的样子，再请她本人和她的好友各选一张更喜欢的。本人多半选翻转的那张，好友多半选正常的那张。人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左右颠倒的自己，看惯了；朋友平时看到的是真实方向的你，也看惯了。人的脸都不完全对称，左右一翻，细微的差别就显出来了，看惯了哪一边，就觉得哪一边顺眼。

这个小实验牵出了脸上两个常被提起的标准，平均和对称。平均的脸好看，这个结论被反复验证过，而且不依赖对称单独成立。对称也会让人觉得好看，对称代表健康、代表好基因的说法，证据却很弱。真实的人脸都不完全对称，看惯了也会觉得好看。

平均

平均脸指的是五官的形状、大小和位置接近一群人的中间值。用电脑把很多张脸合成一张，合成用的脸越多，结果越接近平均，看起来也越好看。综述研究梳理了大量证据，平均、对称和性别特征三项，在男女面孔上、在不同文化里都会让人觉得好看²。

平均为什么好看，一种有数据支撑的解释是好处理。有研究干脆没用人脸，用的是一些随机的点阵图案和几何图形³。越接近原型的图案，被试归类得越快，也觉得越好看，而且好看的程度很大一部分可以用处理得快不快来解释。人对一类东西见得多了，心里会形成一个大致的样子，越接近这个样子的东西，处理起来越省力，看着越顺眼。人脸见得最多，这个效应也就最明显。

平均和对称常常一起出现，合成的平均脸通常也比较对称。平均好看会不会只是因为它对称，有研究专门检验过这个问题⁴。在排除了对称的影响之后再比较，越接近平均的脸仍然越好看。平均的作用不依赖对称。

平均之上

平均脸好看，却未必是最好看的。有一项研究先找出一批被评为最好看的脸，把它们合成一张，再和整批人合成的平均脸比较⁵。前者比后者更好看。研究者还把好看的脸和平均脸之间的差别放大一些，结果更好看了。日本和欧洲的观察者，对这些合成脸的偏好方向一致。

也就是说，平均让一张脸顺眼，没有哪里出错；最好看的脸，在顺眼的基础上，往某几个方向多走了一点。这几个方向是什么、走多远合适，各人的口味有差别，这就到了私人审美的部分。

对称

对称确实加分，只是这件事在研究里有过反复。早期有研究把半张脸复制翻转，拼成一张完全对称的脸，结果被试觉得这种脸不好看。后来发现，这种拼法会带来很多不自然的地方，五官形状变得怪异，皮肤纹理也被改变。换了更好的方法，在保持皮肤纹理不变的前提下只调整五官的形状，让它更对称，男女面孔都被普遍认为更好看了⁶。研究里说的对称好看，指的是在自然范围内更对称一些，左右完全一样反倒显得不自然。

医美门诊里，就医者提出的要求常常是两边做得一模一样，双眼皮一样宽，两侧苹果肌一样高。医生的判断通常更保守：人脸两边的骨骼、肌肉和表情习惯本来就不同，静态时调得完全一致，笑起来照样会出现差别。把明显的不对称改到自然范围之内，效果往往比追求左右完全一样更好。

流行说法里常讲，对称代表发育稳定、身体健康、基因好，所以人才会觉得对称好看。这个说法检验起来，证据很弱。英国有一项追踪了四千多名孩子的大型研究，比较了孩子们从小到大的健康记录和他们十五岁时面部的对称程度，没有发现两者有关⁷。对称好看是真的，对称代表健康，目前缺少可靠的证据。

镜子

回到照镜子那件事。每个人的脸都不完全对称，一边眉毛高一点，一边嘴角翘一点，一边脸颊饱满一点，这在正常范围里再普通不过。表情动起来时，两边的差别往往更明显，很多人笑起来一边嘴角先动。

这些不对称，日常生活里很少有人注意，看熟了的人反而会觉得那就是他的样子。很多人喜欢一个人，喜欢的恰恰是他笑起来有点歪的嘴角、一边深一边浅的酒窝。这类喜欢说的是私人口味，和你看他看得多、看得熟有关。

一见钟情时，平均和对称起的作用，大致是让一张脸在第一眼就显得顺眼，没有哪里不协调。让你记住一个人的，往往是他脸上那一点不平均、不对称的东西，再加上他动起来时的样子。

练习

可以找一张你喜欢的人的正面照片，仔细看看他的脸，哪边眉毛高，哪边嘴角翘，哪边脸颊更饱满，再把照片左右翻转过来看一看，感觉有没有变化。很多人会发现，自己喜欢的那张脸并不对称，翻转之后反而有点陌生。

再想一想，打动你的是这张脸整体上的协调，还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，比如眉眼、嘴角、某个角度的侧脸。如果是整体的协调，你喜欢的更多是大家公认的那部分；如果是某一个具体的、不太平均的地方，那多半是你自己的口味。

最后可以拿自己做个实验。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一张自拍，再把它翻转成另一个方向，看看你更喜欢哪一张，问问身边的朋友更喜欢哪一张。你们的答案多半不一样。

回到照镜子顺眼、看照片别扭那件事。看惯了哪一边，就觉得哪一边好看，平均和熟悉在这里是同一个道理。下一篇写脸上的性别特征，男相和女相各自怎样影响吸引。

注

¹ Mita T H, Dermer M, Knight J. Reversed facial images and the mere-exposure hypothesi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77, 35(8): 597-601.

² Rhodes G. The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of facial beauty.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, 2006, 57: 199-226. doi:10.1146/annurev.psych.57.102904.190208

³ Winkielman P, Halberstadt J, Fazendeiro T, et al. Prototypes are attractive because they are easy on the mind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006, 17(9): 799-806. doi:10.1111/j.1467-9280.2006.01785.x

⁴ Rhodes G, Sumich A, Byatt G. Are average facial configurations attractive only because of their symmetry?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999, 10(1): 52-58. doi:10.1111/1467-9280.00106

⁵ Perrett D I, May K A, Yoshikawa S. Facial shape and judgements of female attractiveness. Nature, 1994, 368(6468): 239-242. doi:10.1038/368239a0

⁶ Perrett D I, Burt D M, Penton-Voak I S, et al. Symmetry and human facial attractiveness.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, 1999, 20(5): 295-307.

⁷ Pound N, Lawson D W, Toma A M, et al. Facial fluctuating asymmetry is not associated with childhood ill-health in a large British cohort study.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, 2014, 281(1792): 20141639. doi:10.1098/rspb.2014.163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