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1 · 第 08 篇

证据等级

哪些研究靠得住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男生更容易对穿红衣服的女生心动，握着热饮约会更容易被喜欢，这些心理学研究流传很广，后来却没能完全重复出来。读到研究表明四个字时，有几件事值得先看一看。

关于恋爱的心理学研究，在网上流传得很广。男生更容易对穿红色衣服的女生心动；约会时让对方握一杯热饮，他会觉得你更温暖；一起走过摇晃的吊桥，更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好感。这些说法常常以“心理学研究表明”开头，配上一个实验的简单描述，听上去有凭有据，有的还被编进了恋爱技巧课程。

这些研究大多确实做过，有的发表在很好的期刊上，后来不少没能被重复出来，或者重复出来的效果比原来小得多。心理学在过去十几年里经历过一次大范围的复查，相当一部分发表过的结论经不起重复。吸引研究里也有站得很稳的结论，被不同的研究者在不同的人群里反复验证过。分辨这两类，有几件事可以看：样本有多大，被试是谁；是在实验室里，还是在真实生活里；有没有被重复过；效果有多大。这四件事之外，还要看一点，你读到的是原研究，还是转了好几手的说法。

复现

二〇一五年，两百多位心理学家合作做了一件事，把三本心理学期刊上发表过的一百项研究，按原来的方法重新做一遍¹。原研究里百分之九十七报告了显著的结果，重做之后，只有百分之三十六得到了显著结果，效果的大小平均只有原来的一半。

这次复查之后，心理学界开始推广一些更严格的做法，比如研究开始之前先公开登记方法和预期结果，用更大的样本，多个实验室同时做同一个研究。用这些办法重新检验一些有名的结论，有的站住了，有的倒下了。

几个例子

红色效应是一个例子。二〇〇八年有研究发现，男性看到穿红色衣服或者以红色为背景的女性照片时，会觉得她更有吸引力、更有性吸引力²。这个结果被媒体广泛报道。十年后的一项综合分析汇总了几十项研究，发现男性看女性时的红色效应是小的，而且各项研究之间结果差别很大；女性看男性时的效应更小，还有被高估的迹象；整体上，效应量随年份在下降。红色有一点作用，远没有流传的那么大。

热饮也是一个例子。二〇〇八年一项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研究说，手里短暂握过热咖啡的人，会把一个陌生人评价得更温暖、更大方[3-4]。后来有研究者用更大的样本按原方法重做，没有得到同样的结果。

吊桥实验情况复杂一些。原研究是在加拿大一座高悬的吊桥上做的，一位女助手请走过吊桥的男性填问卷，结果走吊桥的男性事后打电话给她的比例，比走普通矮桥的男性高⁵。原研究样本小、现场条件特殊，后来的实验室研究大体支持紧张、心跳加快会放大好感，但有一个前提，对方本身就有一定吸引力；对方吸引力不高时，紧张反而会让人更没好感。至于这是不是把心跳误当成了心动，解释上至今有争议。流行的说法只讲了前半截。

靠得住的

也有一些结论站得很稳。住得近、常见面的人更容易互相喜欢；被一个人喜欢，会让你更喜欢他；大家对好不好看的看法有相当高的一致性，平均脸更好看；面对面的短暂接触中，外貌是初始吸引最强的预测因素。这些结论被几十年里大量研究、在很多国家反复验证过，用不同方法测出来的结果也大体一致。

读研究看什么

读到一项关于恋爱的研究，可以看下面四件事。一是样本有多大，被试是谁。几十个人的研究，结果很容易受偶然因素影响；几千人、几万人的研究稳得多。大量心理学研究的被试是欧美大学里的本科生，有学者专门指出，这批人在很多方面算不上全人类的代表，在不少测试里还是离群最远的一群⁶。一个在美国大学生身上发现的结果，放到中国三十多岁的上班族身上是否成立，要打个问号。

二是在实验室里还是在真实生活中，测的是说法还是行为。看照片打分、在电脑上做选择，和真的面对一个人、跟他说话，差别很大；人们说自己会怎么做，和实际怎么做，也常常对不上。很多关于吸引的研究用的是照片和问卷，结论放到真人身上，效果常常会打折扣。

三是有没有被重复过，效果有多大。一项研究的结果，哪怕发表在顶级期刊上，也只是一个线索，被不同的研究者在不同的人群里重复过才比较可靠，综合了大量研究的分析比单项研究更值得参考。统计上显著，只说明这个效果大概率不是偶然出现的，它可能真实存在，却小到在生活里很难感觉到。

四是相关还是因果。经常一起做饭的情侣更幸福，可能是一起做饭让人更幸福，也可能是本来就幸福的情侣更愿意一起做饭。只观察到两件事同时出现，说明不了谁导致了谁。

转述

普通读者很少直接读原研究，读到的大多是转述，而转述的每一手都可能走样。有一项研究比较了英国大学的新闻稿和后来的媒体报道，发现新闻稿里如果有夸大，媒体报道里出现同样夸大的比例就会高得多；新闻稿里没有夸大，报道多半也比较克制⁷。从原研究到新闻稿，再到媒体报道，再到短视频和公众号，一个结论往往越传越确定、越传越大。

所以看到“心理学研究表明”，第一件事是找它的出处。说不出出处的，打个折扣；找得到出处的，看看原研究说的和转述说的是不是一回事。很多时候原研究写的是在某种条件下、对某些人、有一个不大的效果，转述里变成了男人都会、女人一定。

练习

可以找一条你最近刷到的、关于恋爱的“心理学研究表明”，按上面几件事查一查。它的出处是什么，做了多少人，被试是谁，是看照片还是真人互动，有没有别的研究重复过，效果有多大。查不到出处，就先当它是一个说法。

也可以回头看看自己信过的恋爱技巧。如果某个技巧的依据是一项单独的、样本很小的研究，用在自己身上不灵，就不必怀疑自己。

回到红衣服、热饮和吊桥。它们讲出来都很有意思，只是研究的分量各不相同，有的被大大缩水，有的没能重复，有的只说对了一半。下一篇开始写具体的线索，先从脸上的平均与对称说起。

注

¹ 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. Estimating the reproducibility of psychological science. Science, 2015, 349(6251): aac4716. doi:10.1126/science.aac4716

² Elliot A J, Niesta D. Romantic red: red enhances men's attraction to women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2008, 95(5): 1150-1164. doi:10.1037/0022-3514.95.5.1150 Lehmann G K, Elliot A J, Calin-Jageman R J. Meta-analysis of the effect of red on perceived attractiveness. Evolutionary Psychology, 2018, 16(4): 1474704918802412. doi:10.1177/1474704918802412

³ Williams L E, Bargh J A. Experiencing physical warmth promotes interpersonal warmth. Science, 2008, 322(5901): 606-607. doi:10.1126/science.1162548

⁴ Lynott D, Corker K S, Wortman J, et al. Replication of “Experiencing physical warmth promotes interpersonal warmth” by Williams and Bargh (2008). Social Psychology, 2014, 45(3): 216-222.

⁵ Dutton D G, Aron A P. Some evidence for heightened sexual attraction under conditions of high anxiety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74, 30(4): 510-517. doi:10.1037/h0037031 Foster C A, Witcher B S, Campbell W K, et al. Arousal and attraction: evidence for automatic and controlled processe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98, 74(1): 86-101.

⁶ Henrich J, Heine S J, Norenzayan A.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?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2010, 33(2-3): 61-83. doi:10.1017/S0140525X0999152X

⁷ Sumner P, Vivian-Griffiths S, Boivin J, et al.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exaggeration in health related science news and academic press releases: retrospective observational study. BMJ, 2014, 349: g7015. doi:10.1136/bmj.g70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