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1 · 第 07 篇

进化的说法

用处与限度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男人天生花心，女人慕强刻在基因里，一见钟情是基因在帮你挑人。这些说法都借用了进化心理学，有的有数据支撑，有的只是一个讲得通的故事，四个问题可以帮你分清。

在短视频和情感博主那里，关于男女的说法常常落到基因上。男人天生花心，因为祖先需要多留后代；女人天生慕强，因为原始社会要找能打猎的男人；一见钟情是基因在帮你挑最适合繁衍的对象；女人到了排卵期就会被更有男人味的人吸引。这些话讲起来头头是道，听的人往往也就信了，好像一说到祖先和基因，事情就有了定论。

进化心理学是一门正经的学科，它的基本想法是，人的一些心理倾向和身体一样，是在漫长的演化中形成的。这个想法本身站得住，也确实帮研究者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假设。问题出在流行的用法上。一个进化的解释要成立，需要当代人身上的数据支撑，需要经得起重复验证，还需要排除别的解释。很多流行说法只有一个讲得通的故事，数据不足，甚至已经被后来的研究推翻了。就算一种倾向确实是演化来的，也推不出人应该这样做，或者只能这样做。

用处

进化的思路用得好，能预测出一些不容易想到的结果，并且被数据验证。年龄偏好是一个例子。男性偏好年轻女性，这个现象很多人都知道，用常识也能想到。有研究按进化的思路做了更细的预测，如果男性看重的是生育能力，那么十几岁的男孩应该偏好比自己稍大一点的女孩²。数据显示正是如此，青春期男孩感兴趣的是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性，到了成年以后，男性偏好的年龄才逐渐低于自己，年纪越大，差距越大。这种用常识想不到、用数据验证了的预测，是进化思路真正有用的地方。

故事与数据

也有一些广为流传的进化说法，后来没能经住检验。排卵期偏好是一个典型。二十多年前有研究报告说，女性在排卵期前后更偏好男性化的面孔，这个结果被讲成了一个漂亮的进化故事，排卵期更容易受孕，所以女性在这时更看重对方的基因质量。这个说法流传很广，至今在情感类内容里还常被引用。后来一项迄今规模最大的追踪研究，反复测量同一批女性的激素水平和面孔偏好，没有找到可靠的证据支持这种变化³。

腰臀比是另一个例子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研究发现，男性普遍认为腰臀比低的女性身材更有吸引力，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0.7，研究者给出了进化解释，这个比例代表健康和生育能力⁴。后来有研究去了秘鲁亚马逊地区一个与外界接触很少的族群，发现当地男性偏好腰臀比更高的女性；接触外界越多的村落，偏好越接近西方的结果。0.7 这个数字有多少是演化来的，有多少是文化和媒体塑造的，至今还在争论。

这两个例子说明，一个进化解释讲得通，和它是对的，是两回事。大多数现象都能编出一个进化故事，有时候连相反的现象也能各编一个¹。

文化

男女在择偶偏好上的差别，还有一种解释来自社会分工。这种解释认为，男女的差别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社会给两性安排的角色，如果女性很难自己挣钱，她看重伴侣的经济条件就很合理，用不着追溯到原始社会⁵。按这个解释，男女越平等的地方，择偶偏好的男女差别应该越小。

有研究比较了几十个国家，发现性别越平等的国家，男女择偶偏好的差别确实越小⁵。也有研究用三十多个国家的新数据重做了这个比较，没有找到可靠的关系⁶。两种解释都还没有被证实，也都还没有被推翻。比较稳妥的看法是，演化和文化都在起作用，各占多少，目前说不清。

分辨

听到一个用进化或基因来解释感情的说法，可以问四个问题。一是有没有当代人的数据。祖先怎样生活，大多是推测，真正能检验的是现在的人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倾向。只讲原始社会、不提任何研究的说法，要打个问号。

二是有没有被重复验证过。一项研究的结果可能是偶然的，排卵期偏好就是先有研究报告、后来没能重复的例子。被多项研究、在不同人群里反复验证过的结论，才比较可靠。

三是能不能解释相反的情况。如果一个说法既能解释男人花心，也能解释男人专一，既能解释女人慕强，也能解释女人找比自己弱的伴侣，那它什么也没有解释。

四是有没有从是什么跳到应该怎样。就算男性对新鲜感的偏好确实有演化基础，也推不出男人出轨是天经地义；就算女性看重伴侣的能力有演化基础，也推不出女人就该找比自己强的人。人有很多演化来的倾向，比如爱吃甜的、怕高，这不妨碍人选择怎样生活。

在感情话题上，第四个问题尤其要紧。一些情感课程和恋爱技巧的说法，会先讲一段基因和祖先的故事，再把结论推到你应该怎么做、对方一定会怎样反应。故事本身可能只有一半对，推出来的结论就更站不住了。

练习

下次看到用基因解释感情的说法，可以试着用上面四个问题过一遍。比如“女人慕强是刻在基因里的”这句话，可以问，有哪项研究测量过，在不同国家、不同年代是不是都成立，女人找比自己弱的伴侣时这个说法怎么解释，就算有演化基础，为什么就要按它去生活。

也可以回头看自己的那份喜欢。如果你曾经用“这是基因在帮我挑”来解释自己的一见钟情，不妨换一个更具体的问法，他身上到底是什么打动了我，是他的样子，是他像某个人，还是他对我的态度。

回到开头那些说法。进化心理学可以帮人想到一些值得验证的问题，单凭一个讲得通的故事，说明不了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，更决定不了你该怎么做。下一篇写怎么读吸引研究，哪些结论靠得住，读研究时要看什么。

注

¹ Gould S J, Lewontin R C. The spandrels of San Marco and the Panglossian paradigm: a critique of the adaptationist programme.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, 1979, 205(1161): 581-598. doi:10.1098/rspb.1979.0086

² Kenrick D T, Keefe R C. Age preferences in mates reflect sex differences in human reproductive strategies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1992, 15(1): 75-133.

³ Jones B C, Hahn A C, Fisher C I, et al. No compelling evidence that preferences for facial masculinity track changes in women's hormonal statu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018, 29(6): 996-1005. doi:10.1177/0956797618760197

⁴ Singh D. Adaptive significance of female physical attractiveness: role of waist-to-hip ratio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993, 65(2): 293-307. doi:10.1037/0022-3514.65.2.293 Yu D W, Shepard G H. Is beauty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? Nature, 1998, 396(6709): 321-322. doi:10.1038/24512

⁵ Eagly A H, Wood W. The origins of sex differences in human behavior: evolved dispositions versus social roles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1999, 54(6): 408-423. Zentner M, Mitura K. Stepping out of the caveman's shadow: nations' gender gap predicts degree of sex differentiation in mate preferenc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012, 23(10): 1176-1185. doi:10.1177/0956797612441004

⁶ Zhang L, Lee A J, DeBruine L M, et al. Are sex differences in preferences for physical attractiveness and good earning capacity in potential mates smaller in countries with greater gender equality? Evolutionary Psychology, 2019, 17(2): 1474704919852921. doi:10.1177/14747049198529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