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3 · 第 27 篇

想要与喜欢

停不下来的那种心动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在一起时并不怎么开心，分开了又放不下，看到他的消息心跳加速。脑科学研究发现，想要和喜欢由大脑里不同的系统负责，可以分开变化。着魔常常是想要很强、喜欢很少的那种状态。

在情感话题的评论区里，常能看到这样的自述。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怎么开心，常常紧张、委屈、患得患失，可是一分开又忍不住想他，看到他的消息就心跳加速，他几天不理我我就坐立不安。朋友问我图他什么，我也答不上来，就是放不下。

脑科学研究里有一个区分，能帮人理解这种状态。想要和喜欢由大脑里不同的系统负责，想要是被一样东西吸引、想去得到它的冲动，喜欢是真正得到时感受到的愉快。两者通常一起出现，但可以分开变化。多巴胺主要推动的是想要。在上瘾的过程中，想要会越来越强，喜欢却不一定增加，甚至会减少，而且想要会被和那样东西有关的信号反复触发。着魔很像这种状态，想要很强，喜欢很少。把这套研究用到恋爱上，是从动物实验和成瘾研究借来的推论，它解释得通很多现象，直接的证据还不多。

两套系统

这个区分最早来自动物实验¹。研究者用药物破坏了大鼠大脑里大部分产生多巴胺的神经，这些大鼠不再主动去吃东西，如果不喂，甚至会饿死。可是把糖水滴进它们嘴里，它们脸上仍然会出现和正常大鼠一样的满足反应，舔嘴唇、伸舌头，这是动物尝到喜欢的味道时的表情。也就是说，它们仍然喜欢糖的味道，只是不再想要去吃了。

另一项研究反过来，用基因改造让小鼠大脑里的多巴胺更多²。这些小鼠为了得到糖水跑得更快、更卖力，想要明显增强了；可是糖水入口时的满足反应，和普通小鼠差不多，喜欢并没有增加。

两项研究合起来说明，想要和喜欢是两回事，多巴胺主要负责前者。人们常把多巴胺叫作快乐激素，这个叫法不太准确，通俗地说，它更接近渴望和追求的激素。

上瘾

这个区分在成瘾研究里用得最多。研究者提出，上瘾的过程中，大脑里负责想要的系统会变得越来越敏感，对那样东西的渴望越来越强；负责喜欢的系统却没有同样的变化，甚至会减弱³。很多长期上瘾的人说，他们早就不觉得那样东西有多好了，可是控制不住地想要。

想要还有一个特点，它会依附在和那样东西有关的信号上。烟民看到别人点烟、闻到烟味，会突然很想抽一根；赌徒听到老虎机的声音，会忍不住想去试一把。这些信号本身没有什么，但它们被和渴望绑在了一起，一出现就会触发想要。

信号

放到着魔里，信号无处不在。手机的提示音，他的头像，他常去的地方，他喜欢的歌，某个和他有关的词。很多人有这样的经验，手机一响，心就提起来，第一反应是看是不是他，看到不是又一阵失落。这种反应来得很快，很难控制，是想要被信号触发的样子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着魔的人常常被建议少看对方的朋友圈、把对方的消息设成免打扰、暂时不去对方常去的地方。减少信号，就是减少触发想要的次数。

恋爱

恋爱和上瘾之间的相似，已经有不少研究者讨论过。一篇综述比较了动物和人类在依恋、爱情和成瘾上的表现，发现三者在行为、大脑区域和相关的神经递质上有很多重合的地方⁴。另一篇文章讨论了爱情成瘾这个说法，认为在宽泛的意义上，所有的爱都有类似上瘾的成分，人会渴望对方、想念对方、离开对方时难受；只有当这种渴望伤害到了人的生活，才需要当作问题来处理⁵。

把想要和喜欢的区分用到恋爱上，就能理解很多现象。热恋时想要和喜欢都很强，想见他，见到他也很开心。着魔时想要很强，喜欢却很少，想得到他的回应、想确认他的心意，真在一起时却紧张、不安，享受不了。分手以后，喜欢可能早就没了，想要却还在，听到他的名字仍然心里一紧。在恋爱中的人身上直接测量想要和喜欢的研究还很少，这是一个有用的理解办法，还算不上定论。

分辨

想要和喜欢在感受上有一些可以分辨的地方。想要更多发生在对方不在的时候，表现为渴望、惦记、坐立不安，注意力集中在怎样得到他的回应上，得到了会松一口气，但很快又想要更多。喜欢更多发生在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，表现为放松、愉快、享受，注意力在他这个人身上，在一起的时间本身就是满足。

两者都有

健康的感情里，想要和喜欢通常都有。想见他，见到了也开心，分开时会想念，想念里带着期待。想要本身没有问题，它让人愿意靠近、愿意投入。

需要留意的是想要和喜欢分开的时候。想要越来越强，喜欢越来越少，在一起时越来越不开心，分开时越来越放不下。到了这一步，这份感情给你带来的，主要是渴望和不安，快乐越来越少。看清这一点，不一定能马上停下来，但至少知道，放不下并不等于很喜欢。

练习

可以试着记录一周。每次和他相处之后，给自己的开心程度打个分，从一到十。每次想他的时候，记下当时的感觉，是温暖还是焦虑，以及是什么触发了你想他，是他的消息、他的动态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一周下来，看看两组记录。如果和他相处时的分数大多不高，想他时的感觉大多是焦虑，触发你想他的大多是手机和社交软件上的信号，那么这份感情里想要的成分可能远多于喜欢。

这时候可以试着减少信号，把他的消息设成免打扰，暂时少看他的动态，看看一两周以后，想他的频率和强度有没有变化。回到评论区里那句话，说不清自己喜不喜欢他，就是放不下。放不下的那部分，很可能是想要；在一起开不开心，更接近喜欢。分清这两样，比追问自己到底爱不爱他更容易回答。下一篇写场合，旅途、深夜和时间压力怎样放大心动。

注

¹ Berridge K C, Robinson T E. What is the role of dopamine in reward: hedonic impact, reward learning, or incentive salience? Brain Research Reviews, 1998, 28(3): 309-369. doi:10.1016/S0165-0173(98)00019-800019-8>)

² Peciña S, Cagniard B, Berridge K C, et al. Hyperdopaminergic mutant mice have higher "wanting" but not "liking" for sweet rewards. Journal of Neuroscience, 2003, 23(28): 9395-9402. doi:10.1523/JNEUROSCI.23-28-09395.2003

³ Robinson T E, Berridge K C. The neural basis of drug craving: an incentive-sensitization theory of addiction. Brain Research Reviews, 1993, 18(3): 247-291.

⁴ Burkett J P, Young L J. The behavioral, anatomical and pharmacological parallels between social attachment, love and addiction. Psychopharmacology, 2012, 224(1): 1-26. doi:10.1007/s00213-012-2794-x

⁵ Earp B D, Wudarczyk O A, Foddy B, et al. Addicted to love: what is love addiction and when should it be treated? Philosophy, Psychiatry, & Psychology, 2017, 24(1): 77-92. doi:10.1353/ppp.2017.00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