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1 · 第 04 篇

两种审美

共享的标准与私人的口味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情人眼里出西施，美又好像有公认的标准，这两句话都对。人对面孔的偏好里，大家共有的标准和私人口味分量差不多，私人口味主要来自每个人自己的经历。

关于好看，中文里有两句互相打架的老话。一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，好不好看全凭各人眼光；另一句没有现成的说法，但人人心里有数，明星、模特、校花班草，是大家公认的好看，没有太大争议。遇到一见钟情，这两句话都会被拿出来用。朋友说他长得一般啊，你说情人眼里出西施；朋友说他确实帅，你又觉得自己眼光没错。

两句话其实都对。研究显示，人对一张脸好不好看的判断，可以分成两部分，一部分是大家共有的标准，一部分是每个人的私人口味，两部分分量差不多。私人口味主要来自个人独有的经历，和家庭环境、遗传的关系都不大。一见钟情时你看中的，有一部分是谁都看得出的好看，有一部分只有你看得出。

标准

共有的标准是存在的，而且比很多人以为的更稳。综合了几十年研究的分析发现，同一种文化里的人，对谁好看谁不好看的看法相当一致，不同文化之间也有不低的一致性¹。两三个月大的婴儿，看大人们公认好看的脸会看得更久²，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接触过什么审美教育。

这些标准里，有几项证据比较扎实。一是平均，用电脑把很多张脸合成一张，合成用的脸越多，看起来越好看³。二是对称，左右两边越接近，越容易被认为好看，不过效应比通常说的要小。三是皮肤，均匀、光洁的皮肤会让一张脸加分。四是性别特征，男性更有男性的样子，女性更有女性的样子，这一项的情况比较复杂，研究结果不太一致。

平均脸好看，听上去有点反直觉。平均的意思是五官的形状和位置接近一群人的中间值，没有特别突出、也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。研究者的解释是，人的视觉系统处理这样的脸最省力，看着顺眼。也有研究发现，公认最好看的那些脸，往往是在平均的基础上，带一点不那么平均的特点。

私人口味

标准稳，私人口味也一样稳。有一项研究专门把两部分分开来算，请很多人给很多张脸打分，再看分数的差异有多少来自脸本身（大家都觉得好看），有多少来自打分的人和这张脸的特定组合（只有你觉得好看）。结果私人口味的分量和共有标准差不多⁴。

这和大家公认并不矛盾。把很多人的打分取平均，谁好看谁不好看的排序很稳定；随便拿两个人的打分来比，两个人看法的一致程度只是中等。公认的好看是许多人的口味叠在一起之后留下的共同部分，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，还有一半是他自己的。

私人口味从哪里来，有一项双生子研究做过估计⁵。同卵双胞胎基因相同，异卵双胞胎只有一半相同，比较两类双胞胎在面孔偏好上有多像，就能大致分出遗传和环境的影响。结果是，个人面孔偏好的差异，主要来自每个人独有的环境和经历；遗传的作用不大，家庭共同环境的影响也很小，同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弟姐妹，口味并没有因此更像。独有的经历，包括接触过的人、喜欢过的人、看过的影视作品、身边的朋友圈子。

来源

独有的经历怎样变成口味，有一类实验看得很清楚。研究者让人在短时间里连续看一批经过统一处理的脸，比如五官整体往里收的脸，看完之后再看普通的脸，会觉得往里收一点的脸更正常，也更好看⁶。短时间的接触就能让审美偏移，这种偏移会慢慢恢复。如果经年累月地接触某一类长相，偏好就会慢慢定下来。

这能解释生活里的很多事。同一种流行的长相看多了，有人越看越顺眼，有人觉得千篇一律。在某个城市、某个圈子待久了，会觉得那里的人的长相好看。喜欢过的人留下的影子，会让人对相似的长相格外留意。私人口味也会变，人到了不同年纪、换了生活环境，口味也会跟着变。

医美行业里说的网红脸，就是这种适应的一个例子。某一类鼻型、眼型、下巴在社交平台上集中出现，看的人越看越顺眼，要求做成这个样子的就医者也跟着变多；风向一变，同样的长相又被叫作整容脸。照着一个人原有的比例去调整，通常更经得起潮流变化。

两种喜欢

分清这两部分，对看一份喜欢有实际用处。如果你喜欢的主要是公认的好看，那么别人大概率也觉得他好看。这样的喜欢很好理解，也容易得到身边人的认同，但需要留意第一眼的好看会让人顺带把很多好品质安到对方身上。另外，喜欢他的不止你一个，这份喜欢里有时会混进比较和竞争的成分。

如果你喜欢的主要是私人口味，朋友看了说一般，你却觉得说不出地对，那么这份喜欢和你自己的经历关系更大。你被打动的那个样子，可能在你过去的生活里出现过，是某个人，或者某一段时期常见的一种人。这样的喜欢更难跟别人解释，也更值得回头想想它的来历。

两种都是真实的喜欢，谈不上哪一种更高级。分清楚了，只是更知道自己在对什么起反应。

练习

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对照。先写下你觉得他好看的地方，尽量具体，比如眉眼、笑的时候嘴角的样子、侧脸的线条。再找两三个信得过的朋友，看看他们怎么评价他的长相。如果大家都说好看，你的喜欢里公认的部分多一些；如果大家都说还行，你却觉得特别好看，私人口味占的比重就大。

接着往回看。把你以前心动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一遍，看他们的长相有没有共同点，是不是都有某种眉眼、某种气质、某种笑法。如果有，再想想这个共同点最早是在谁身上看到的。

回到那两句老话。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的是私人口味，大家公认的好看说的是共有标准，两者在每个人眼里分量差不多。下一篇写一项更进一步的研究，用一百多项条件都预测不准两个人之间会不会互相吸引，看看原因在哪里。

注

¹ Langlois J H, Kalakanis L, Rubenstein A J, et al. Maxims or myths of beauty? A meta-analytic and theoretical review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2000, 126(3): 390-423. doi:10.1037/0033-2909.126.3.390

² Langlois J H, Roggman L A, Casey R J, et al. Infant preferences for attractive faces: rudiments of a stereotype?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, 1987, 23(3): 363-369. doi:10.1037/0012-1649.23.3.363

³ Langlois J H, Roggman L A. Attractive faces are only average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990, 1(2): 115-121. doi:10.1111/j.1467-9280.1990.tb00079.x

⁴ Hönekopp J. Once more: is beauty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? Relative contributions of private and shared taste to judgments of facial attractiveness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: Human Perception and Performance, 2006, 32(2): 199-209. doi:10.1037/0096-1523.32.2.199

⁵ Germine L, Russell R, Bronstad P M, et al. Individual aesthetic preferences for faces are shaped mostly by environments, not genes. Current Biology, 2015, 25(20): 2684-2689. doi:10.1016/j.cub.2015.08.048

⁶ Rhodes G, Jeffery L, Watson T L, et al. Fitting the mind to the world: face adaptation and attractiveness aftereffect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003, 14(6): 558-566. doi:10.1046/j.0956-7976.2003.psci_1465.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