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01 · 第 02 篇

三套心理

性欲、吸引与依恋

于意云 · 约 7 分钟 · 最后更新 2026-10-28

想和他亲近，想他想到睡不着，和他在一起就踏实，这是三种不同的心理，可以指向同一个人，也可以各指一个人。一见钟情属于中间那一种。

说起感情，日常有很多现成的说法，比如“对他没感觉”“只是生理上的需要”“我们是慢慢处出来的感情”“在一起久了像亲人”。这几句话说的其实是三件不同的事。平时混在一起用，人也就常常分不清，自己对一个人到底是哪一种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，有人类学家提出，和恋爱有关的心理大致可以分成三套¹。第一套是性欲，想要亲密接触，对象不太挑。第二套是吸引，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个人身上，想他，想靠近他。第三套是依恋，和一个人在一起觉得安稳，分开了会惦记。三套之间有联系，但相对独立，可以同时指向同一个人，也可以分别指向不同的人。一见钟情主要属于第二套。

性欲

性欲是三套里对象最宽的。它和体内的性激素关系密切，男女都受睾酮影响，青春期之后明显起来。一个人可以对很多人产生身体上的兴趣，却未必对其中哪一个动心。

性欲和动心相对独立，有一些很直接的证据。有心理学家整理了大量研究后指出²，很多孩子在青春期之前就有过强烈的暗恋，那时性激素还没有上来；也有成年人爱上了一个自己并没有性兴趣的人。反过来，和一个人有过亲密关系，事后对他毫无牵挂，也很常见。日常说的“只是生理上的需要”，大致就是只有第一套、没有第二套的情形。

吸引

吸引是聚焦的。一个人从人群里被挑出来，之后的注意力都往他身上去。处在这种状态里，常见的表现有四种。一是脑子里反复出现对方，想控制也控制不住。二是精力格外好，睡得少也不觉得累。三是情绪跟着对方走，对方一点回应能让人高兴一整天，一点冷淡又让人坐立不安。四是看不见对方的缺点，或者看见了也觉得可爱。

脑子里反复出现对方这一点，有一项小型研究提供过线索。研究者比较了最近半年内坠入爱河的人、强迫症患者和普通人，发现前两组人血液里一项和血清素有关的指标同样明显偏低³。强迫症患者控制不住地反复想同一件事，热恋的人控制不住地反复想同一个人，两者在这项指标上有相似之处。

脑成像研究给这种状态找到了更多对应。有研究请正在热恋的人躺进核磁共振机，分别看恋人的照片和普通熟人的照片，比较大脑的活动。看恋人照片时，腹侧被盖区和尾状核明显更活跃⁴。这两个区域和多巴胺有关，人期待奖励、追求目标时它们会活跃，想吃的东西摆在眼前、快要拿到想要的东西时也会活跃。所以热恋时大脑的活动，和期待、追求时相近，和得到之后的平静差得比较远。

另一项研究找的是刚被分手、仍然放不下的人⁵。他们看前任的照片时，同样的区域照样活跃，和渴求、上瘾有关的区域也被调动起来。被拒绝之后反而更想，在大脑活动上也能找到对应。

读这些研究要知道一个前提。被试都是已经热恋了一段时间的人，从一个月到一年多不等，研究看到的是持续了一阵子的吸引。第一眼心动的那一刻大脑里发生了什么，目前还没有同样直接的研究。说一见钟情是这套吸引启动得特别快，是合理的推测；启动那一刻的具体情形，还要等更直接的证据。

依恋

依恋是安稳的那一套。和对方在一起时放松，不需要表现什么；分开久了会想念，但想念里没有那么多焦虑；遇到事情，第一个想告诉的是他。日常说的“处出来的感情”“像亲人一样”，多半是依恋占了上风。

依恋和催产素、血管加压素这两种激素关系密切，最清楚的证据来自动物。草原田鼠是一夫一妻的，研究者阻断这两种激素的作用之后，它们就不容易对某一个伴侣形成偏好⁶。人身上的证据弱很多，喷鼻用的催产素实验结果时有时无，网上把催产素叫作爱情激素，这个说法在人身上目前说得太满了。

依恋和吸引可以并存。有一项研究找的是结婚二十年左右、自称仍然深爱对方的人⁷，他们看伴侣照片时，热恋者身上活跃的那些区域照样活跃，和依恋有关的区域也在活动。长久的感情里，吸引不一定会消失，只是多了依恋。

错位

三套相对独立，所以不一定同步，也不一定指向同一个人。常见的错位有几种。

一种是吸引很强，依恋起不来。整天想他，在一起却从来不踏实，总在担心他什么时候会走。着魔多半是这种情形。

一种是依恋很深，吸引淡了。日子过得安稳，彼此信任，就是没有心动。很多长期伴侣说的像亲人，就是这样。有人觉得挺好，有人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一种是两套指向不同的人。对伴侣有依恋，对另一个人起了吸引。这时候人常常很痛苦，因为两边的感受都是真的。

一见钟情是吸引先到，说明这个人在第一时间被挑了出来。性欲跟不跟得上，依恋能不能长出来，要看后面的相处。处出来的感情顺序正好相反，先有依恋，吸引后到，或者一直不太强。两种顺序都能走到长久，谈不上哪一种更高级。

自查

想弄清自己对一个人是哪一种，可以问三个问题。想到他的时候，主要是身体上的渴望，是脑子里停不下来地想他，还是一想到他就觉得踏实。和他在一起时，你是放松的，还是一直绷着、时刻留意他的反应。分开几天，你感到的是想念，还是焦虑。

三个答案放在一起，大致能看出三套各占多少。吸引很强、依恋很少、和他在一起总是绷着，这个组合要多留意，往往是着魔的样子。吸引和依恋都有，只是吸引强一些，是大多数热恋的样子。

回到开头那几句话。“没感觉”多半是说没有吸引，“生理上的需要”是只有性欲，“处出来的感情”和“像亲人”说的是依恋。分清这三套，再说起感觉，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哪一种。一见钟情的吸引来得那么快，下一篇写第一眼的判断，看一百毫秒里发生了什么。

注

¹ Fisher H E. Lust, attraction, and attachment in mammalian reproduction. Human Nature, 1998, 9(1): 23-52. doi:10.1007/s12110-998-1010-5

² Diamond L M. What does sexual orientation orient? A biobehavioral model distinguishing romantic love and sexual desire. Psychological Review, 2003, 110(1): 173-192. doi:10.1037/0033-295x.110.1.173

³ Marazziti D, Akiskal H S, Rossi A, et al. Alteration of the platelet serotonin transporter in romantic love. Psychological Medicine, 1999, 29(3): 741-745. doi:10.1017/s0033291798007946

⁴ Aron A, Fisher H, Mashek D J, et al. Reward, motivation, and emo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early-stage intense romantic love.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, 2005, 94(1): 327-337. doi:10.1152/jn.00838.2004

⁵ Fisher H E, Brown L L, Aron A, et al. Reward, addiction, and emotion regula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rejection in love.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, 2010, 104(1): 51-60. doi:10.1152/jn.00784.2009

⁶ Young L J, Wang Z. The neurobiology of pair bonding. Nature Neuroscience, 2004, 7(10): 1048-1054. doi:10.1038/nn1327

⁷ Acevedo B P, Aron A, Fisher H E, et al. Neural correlates of long-term intense romantic love.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, 2012, 7(2): 145-159. doi:10.1093/scan/nsq092